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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2月17日星期三

劉廷芳:不該被遺忘的人 作者:瀋建中

劉廷芳:不該被遺忘的人

作者:沈建中 

平安夜,聖善夜!
萬暗中,光華射。
照著聖母也照著聖嬰,
多少慈祥也多少天真,
靜享天賜安眠,
靜享天賜安眠。

這是由莫爾(Joseph Mohr)作詞,格魯伯(Franz Gruber)作曲的《平安夜》中譯詞的一段,它的譯配者就是劉廷芳。由於有了劉廷芳的譯配,使這首世界名曲得以在中華大地上廣泛傳唱。但是,時至今日,有多少人知道劉廷芳這個人呢?

劉廷芳(1891—1947),浙江溫州人。溫州這個地方,在中國近代的歲月裡,是基督教新教較早進入的地區之一。最近,一本名謂《尋找蘇慧廉》的書問世了,書中詳細敘述和考證了基督教在溫州登陸及其人和事。而今天,位於浙南的溫州地區又是浙江省基督教徒最多的地方,城鄉之間,到處可見林立的教堂和虔誠的教徒。

新婚的劉廷芳與吳卓生。攝於1917年。

在這樣一個歷史大背景下,劉廷芳出生在一個基督教世家,他的祖母於1878年(清光緒四年)由禮佛轉而信仰基督,後來,又擔任了由英國內地會創辦的一所女校的校長。她的信仰又影響了自己的兒媳,也即劉廷芳的母親,這個內地會女校的畢業生,在婆婆的影響下,也就順理成章地皈依了基督,並承繼了婆婆的事業,做了育德女校的校長。

劉廷芳是家中的長子,出生和成長在清末新政的年代,早年,入讀英籍傳教士蘇慧廉(William E. Soothill)創辦的藝文中學,打下了良好的英文基礎。也就在這個時期,他引起了司徒雷登的注意。當時司徒剛偕新婚妻子艾琳返回出生地杭州,做了區域傳教士,他在上海《通問報》上讀了少年劉廷芳發表的文章,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遂與之訂交,兩人的友情由此持續了四十多年,一直到劉廷芳去世。這也就是司徒雷登在其回憶錄《在華五十年》中所說的“從童年時代他(劉廷芳)就是我的朋友”的由來。

1911年,劉廷芳在司徒雷登的支持下赴美國留學,可以說,劉在美國的留學計劃,都是司徒安排好的。他在美國八年,先後就讀哥倫比亞大學和耶魯大學,獲得了哥大教育心理學的博士學位,被聘為司徒雷登曾經就讀過的紐約協和神學院的助教,他是在美國神學院教授非中文課程的第一個中國人。

全家福之一。前排左起:劉文莊、劉儷恩(劉廷芳女)、劉母、劉文瑞;後排左起:劉廷蔚、吳元俊(劉廷蔚妻)、劉廷芳、吳卓生(劉廷芳妻)、劉廷藩、桂質議(劉廷藩妻)。

1919年,司徒雷登擔任了北京燕京大學的校長,需人孔亟。他想到了劉廷芳,於是,請他回國來燕京一起創業,劉廷芳毫不猶豫地答應了,儘管當時的燕大還是一所前途不明的學校。對此,司徒雷登感動地說:“這體現了中國人對朋友的忠誠和義氣。”

燕京建校初期,一切從頭開始,劉廷芳在司徒雷登的支持下,廣納賢才,經他之手,先後聘請了陳垣、吳雷川、趙紫宸、簡又文、徐寶謙、洪業等一時之選來校任教,而劉廷芳主持的宗教學院也從昔日的神學院一躍而演變成了基督教研究機構,以至於司徒雷登滿意地說劉廷芳“在建校初期幫助物色了學校所需要的中國人,從而為確定燕京的辦學方針起了重大作用”。

劉廷芳是燕大心理學系的創始人,在他的建議下心理學與哲學分家,獨立成立心理學系,心理學系成立後,劉廷芳擔任了首任系主任。在燕大,他既教心理學,又教教育學。他還與美國哥倫比亞大學心理學教授麥柯爾(William A. McCall)共同主講“施行教育心理測驗講習會”,為促進心理測驗在中國的推廣產生了很大的影響。而且,作為一名基督教牧師,劉廷芳還是將心理學介紹到中國基督教會的有功之人,他認為包括心理學在內的一切科學都非基督教的勁敵,而是良友。

全家福之二。前排左起:劉文瑞、劉儷恩、劉母、吳元俊、桂質議;後排左起:劉廷蔚、劉廷芳、劉廷藩。

劉廷芳出生的家庭是一個大家庭,劉母共育四子二女,除了季弟劉廷葆不幸早夭以外,二妹劉文瑞、三妹劉文莊、四弟劉廷藩、五弟劉廷蔚,亦各有故事可說。

二妹劉文瑞於杭州弘道女中畢業後考入燕京大學肄業,三妹劉文莊畢業於南京金陵女大。在大哥劉廷芳的撮合下,兩個妹妹分別嫁給了後來燕大教授中的兩位佼佼者:陸志韋和徐淑希。

1921年10月6日和10月7日,在北京崇文門內燕京大學禮堂先後舉行了兩場新式婚禮。 10月6日這一場是劉文瑞和陸志韋,10月7日這一場是劉文莊和徐淑希。婚禮佈置與中國傳統婚儀不同,“堂之一端掛一幅花幛子,幛子上滿掛榆葉,中段擺了十幾盆洋繡球花兒,閃閃的蔚藍色的天空上的顯明星,令人覺得無限美感。”

兩對新人的婚禮都由燕大校長司徒雷登主持。司徒雷登站立中央,新人們分立司徒校長左右,按照基督教簡單明快的婚禮儀式辦完了婚儀,全部時間僅十多分鐘,結束後,劉廷芳的家成了來賓茶會的場所,來賓們自由與新婚夫婦交談、拍照。在當時的故都北京,可以說是開了風氣之先。

劉廷芳選擇陸志韋和徐淑希作自己的妹婿是有眼光的。

浙江吳興人陸志韋,是美國芝加哥大學哲學博士,知名心理學家、語言學家和詩人,他經劉廷芳介紹來燕京,後來繼吳雷川做了燕京第二任華人校長。

廣東饒平人徐淑希,香港大學畢業後赴美國留學,在美國哥倫比亞大學獲博士學位。回國以後,應燕京大學之聘主持燕大政治學系,後來又被任命為法學院院長。是與蔣廷黻齊名的近代外交史國際法研究的先驅人物。

1962年11月30日,吳卓生在紐約參加司徒雷登追思會時的簽名。

在大哥和兩個姐夫的影響下,劉廷芳的兩個弟弟書也讀得很好,四弟劉廷藩從武昌文華大學圖書科畢業後,出國留學,回國後擔任了國立清華大學教授。趙元任夫人楊步偉在回憶錄中,還不時提到清華園中的這位劉教授和劉太太。五弟劉廷蔚也是燕大的學生,學的是生物學,他的同學戲稱他為“昆蟲博士”,畢業後留學美國康乃爾大學研究院,回國後任上海滬江大學生物學教授,並代理生物學系主任。後來,供職中國農村復興聯合委員會,從大陸到台灣,一直從事病蟲害的防治工作,成了名副其實的昆蟲博士了。劉廷蔚多才多藝,學的是理科,卻喜歡賦詩和畫畫。詩作經常在大哥劉廷芳主編的《生命月刊》和《真理與生命》上發表。 1931年,劉廷芳將其結集,以《我的杯》為名交中華基督教女青年會出版,也由此捕獲了畢業於燕大國文系的女同學吳元俊的芳心。吳元俊是大家閨秀,父親吳鼎昌是新記《大公報》的開拓者,後來從政,做了國民政府的貴州省主席,有政聲。 1939年,劉廷蔚、吳元俊夫婦帶著新生兒子來到貴陽,請外公賜名,吳鼎昌當即取名叫“榮黔”。

關於這一切,劉廷芳的二妹劉文瑞後來回憶道:

爸爸死了,媽媽就管裡管外,把我們領大。溫州那樣的內地,獨母親知道把兒女送外讀書。上主聽我們的禱告,都得機會出外唸書。大哥得到出洋的機會,上帝用他做一家的領首,他在溫州從小就愛弟妹,出外回國,這樣孝順,愛弟妹。上帝祝福他樣樣亨通,一家熱熱鬧鬧……大哥回國後,總記著弟妹,分心費神,但都是快樂的忙,“兩個弟妹出國”,“三弟病好”,“二弟結婚”,“三弟出洋”,“三弟回國”,“三弟結婚”,還有當時二姐、二弟、三弟各人都大學畢業……

 親家合影。前排右起:劉母、吳鼎昌夫人、吳元黎;後排右起:吳元俊、劉廷蔚。

1911年,劉廷芳赴美國留學,在美國南方佐治亞州首府亞特蘭大(Atlanta)結識了也在此地留學的吳卓生,兩人一見鍾情,時年劉廷芳二十歲,吳卓生二十三歲,一個是浙南人,一個是蘇南人,劉廷芳學的是心理學、教育學、神學,吳卓生學的是音樂和幼兒教育。戀愛四年到1915年,劉廷芳和吳卓生分別獲得了碩士學位,愛情也水到渠成,同年,兩人完婚。

後來,劉廷芳寫了一首詩,回顧了他與妻子愛情的日久彌深:

     雖然落日西山,

     黃昏不遠了,

     篇幅不多,

     小小的捲冊將完,

     但天邊的浪漫裡,

     幾許歡娛,

     這當年故事,

     能嫌太熱麼?

1962年11月30日,在美國紐約舉行司徒雷登的追思會,時年七十四歲的吳卓生作為劉廷芳的遺孀,來到會場,以自己和亡夫的名義,向這位相知甚深的老朋友作最後的致敬。

(本文部分圖片由劉榮黔先生提供,謹致謝意。)

來源:老照片

2020年8月6日星期四

劉廷芳(Timothy Ting-fang Liu,1892年-1947年8月2日)

陳曉維︱燕京大學宗教學院開創者主持的風滿樓叢書

《前驅者》

這兩年,北京聲勢最大的新銳舊書商是王可。有天晚上,睡前刷手機,見他在朋友圈發了本民國書——紀伯倫的散文詩集《前驅者》。我馬上坐起來,打電話過去。我說這本書你必須賣給我。王可人民教師出身,情商高。他用充滿磁性、極有耐心的聲音安撫道:放心,沒問題,沒問題。有幾個別的朋友也想要。不過等我想好了怎麼賣,一定給你。

這就是近水樓台的好處。一個月後,他想好了。我拿到了書。這是燕京大學宗教學院的開創者劉廷芳的譯作。自印本,1933年4月29日第一版印一百部。唐弢在《晦庵書話》裡提到這書也是沾沾自喜,因為流傳稀少。他的藏本編號四十四。我這冊稍遜,是同年6月加印的第二版,也印一百部,定價大洋一圓。但沒有手工編號。

《前驅者》是劉廷芳主持的“風滿樓叢書”的第六種。叢書收錄的都是與基督教相關的文學創作或翻譯。很巧,二十年前我剛開始收集民國書,得到的第一個簽名本就是該叢書的第三種——劉廷芳的詩集《山雨》。那是劉廷芳送給陳夢家岳父趙紫宸的。劉、趙二人一前一後,主持燕京大學的宗教學院。他們之間也保持了終生的友誼。上世紀二十年代趙紫宸能夠離開東吳大學,進入燕大,最終成就一番事業,正是劉廷芳竭力運作的結果。我買書那年,從陳夢家、趙蘿蕤夫婦家裡散出了一大批東西。重頭的輪不到我,只在杜國立家裡撿得這本小冊子,聊作安慰。因為是第一個簽名本,很珍愛它,大概也就發生了某種“劉廷芳情結”。這就是特別想得到《前驅者》的原因。

這些年陸續讀到過幾篇介紹劉廷芳生平的好文章。知道絕不能簡單地把他看作一個熱愛詩歌的神學家。在燕京大學的搖籃期,他實際上是司徒雷登的左膀右臂。學校最早的中方師資團隊,基本上是由他延攬的。教育和醫療,是支撐現代社會的兩大支柱。燕京大學、輔仁大學、協和醫院這些外資創辦的教育、醫療機構,它們對近代中國社會的重要性,無論如何強調也不過分。但幾十年來,由於其外方原罪,那些草創時期的奠基人,如司徒雷登、奧圖爾、英斂之,也包括劉廷芳、洪業,在主流媒體上一直是被刻意冷處理的。有時候看電視裡的民國劇,倒總是幾個開醬菜園子、中藥舖子的,被翻來覆去,吹得神乎其神。心中不免常有不平。我們不該在享受現代設施帶來的便利之時,淡忘了先賢的名字。

後來有一次在哥倫比亞大學網站上讀到劉廷芳最後幾年時光的一點介紹,說他1942年,為了治病(當時太平洋戰爭已爆發,上海的租界待著也不舒服了),從上海移居美國。住在母校哥大附近,仍然堅持翻譯、寫作、演講。1947年夏天,因肺結核,於新墨西哥州阿爾伯克基(Albuquerque)一家療養院裡去世。

當時正好在追美劇《絕命毒師》。《絕命毒師》裡,阿爾伯克基正是主角老白的據點。前後幾季,反复看到那裡的街道、房屋和人,好像對這地方的面貌非常熟悉了。據說,拍戲用的老白家房子現在已經成了粉絲們的觀光勝地。戲裡面也有一個療養院,那位坐輪椅按呼叫鈴的黑社會老大Tio Salamanca身上有講不完的故事。我便想到劉廷芳為什麼會選擇到此療養。僅僅在他去世兩年前——1945年7月16日,世界上第一顆原子彈剛剛在離這兒一百多公里遠的沙漠裡引爆。以現在的眼光看,此地應該是談核輻射色變才對,哪裡適合養病?讀雷蒙德·卡佛的小說,他也提到過這座城市。他的名篇《當我們談論愛情時,我們在談論什麼》一上來就說,“那時我們住在阿爾伯克基。但我們都是從外地來的……”云云。後來,也是在這裡,比爾·蓋茨創辦了微軟公司。這些神仙老虎,簡直是相聲裡說的,都哪跟哪兒啊。他們共同營造出一個城市遙遠的氛圍。劉廷芳,從溫州走出來的中國舊時代的神學家,竟歸宿於此,和這些形形色色的人在一起。很奇幻、很穿越。

叢書讓人起相思。一套書,即便不能全都佔有,曾有過驚鴻一瞥也是好的。如胡蘭成所說,該發生的關係都要讓它發生。風滿樓叢書前三種——劉廷芳譯《瘋人》,他弟弟劉廷蔚的詩集《山花》,加上《山雨》,都曾過眼,還不算太少見。後三種稀見。其中第五種,劉廷蔚的另一部詩集《我的杯》,網上有電子版,可惜是黑白的。此書1932年1月15日由女青年會全國協會出版,書前有獻辭“獻給大哥廷芳”。查了幾個大圖書館網站,似乎都沒有收藏。心中祈禱以後能有機緣一睹真容。第四種是劉廷芳根據侯斯門(Laurence Housman,現在一般譯作勞倫斯·豪斯曼)的《拿撒勒》重新改寫的獨幕劇《木匠家》,主人公當然是耶穌。這可能是六本書裡最罕見的。最近托友人,終於在北大圖書館特藏部拍到了書影。版權頁上寫:“一九三〇年十二月 北新書局出版 每冊三角。”這藏本上也有作者墨跡。扉頁劉廷芳毛筆題:“質怡兄暨嫂夫人 敬祝 新年多福 聖誕蒙恩! 芳 一九三〇,誕宵。”


《木匠家》

受贈者“質怡兄”應該是誠質怡。誠質怡是精通希伯來文的神學家,與劉廷芳同為哥倫比亞大學博士。《木匠家》出版時,兩人在燕京大學做同事。贈書不久,受大蕭條影響,燕京大學經費緊張,他就轉到金陵神學院去了。在孔夫子舊書網一家店舖裡,還有誠質怡的結婚請柬在出售。

讀過劉廷芳回憶徐志摩的文章,說到他們倆在津浦路火車上的長談。兩個人把隨身帶的詩集交換著讀。徐志摩帶的是陳夢家的《夢家詩集》,劉廷芳帶的是劉廷蔚的《山花》。

卻從來沒讀到過朋友同事給劉廷芳寫的回憶文章。因此我心裡他的那張畫像總是面目模糊的。他去世的時候,趙紫宸寫了首《吊故友廷芳》。詩序很長,等於是給老友作了篇小傳。但都是場面上的文字,看不出人物性情。讓我印象最深刻的倒是趙紫宸給司徒雷登一封信裡寫的一句——“劉廷芳要做的事實在太多,他太想出風頭,決定太草率而不顧外界困難,主意太多而不切實際。”

來源:陳曉維︱燕京大學宗教學院開創者主持的風滿樓叢書

纪念刘廷芳博士逝世70周年(附刘廷芳生平简介)
2017-08-04 

陳豐盛

劉廷芳,這位20世紀上半葉中國教會著名領袖,於1947年8月2日在美國逝世,至今已70週年。這位集神學家、教育家、作家、詩人、翻譯家、心理學家於一身的牧者,你可能不知道他的名字,不了解他的生平歷史,但你一定會唱他所著、所譯的詩歌。

劉氏一生做了許多事情,如擔任美國紐約協和神學院助教、燕京大學宗教學院院長、校長助理,擔任北京師範大學研究院院長,北京大學心理學教授,曾在孫中山逝世後擔任基督教家禱式主禮,曾擔任中華民國立法委員,曾主編《生命》、《真理周刊》、《真理與生命》,但最大的影響力則是主編中國基督教聖詩巨著——《普天頌讚》 。其中,他自己所著譯的詩歌流傳至今,我們耳熟能詳的有:《聖載三一歌》(與楊蔭瀏合譯)、《以馬內利來臨歌》、《平安夜歌》、《新生王歌》、《普世歡騰歌》、《小伯利恆歌》、《聖誕夜歌》。我們經常在聖餐聚會時所唱的《擘開生命餅歌》,正是他作詞。

正值劉廷芳博士逝世70週年之際,筆者附上《劉廷芳生平簡介》一文,希望可以幫助大家了解這位昔日教會領袖。

劉廷芳生平簡介[1]

劉廷芳(TimothyTingfang Lew,1891-1947),字亶生,祖籍浙江永嘉,生於1891年(清光緒十七年)[2]。 9歲時即能背誦《禮記》[3],10歲已能閱讀大部分中國經典名著。早年肄業於溫州偕我公會所辦的藝文中學,16歲時任英文教員[4]。後入上海聖約翰大學附屬中學深造,1911年赴美留學,1914年、1915年分別在哥倫比亞大學獲得大學士(B.A.)和碩士學位(M.A.)。 1916年,他在哥倫比亞大學的師範學院獲得教育文憑。 1918年,獲得耶魯神學院獲神道學學士學位(B.D.),並在期間被按立為牧師。 1920年,獲得哥倫比亞大學師範學院哲學博士學位(主修教育與心理學,Ph.D.)。在美期間,曾任北美中國學生基督教協會主席,中國學生聯合會東支部代表會主席,又是基督教協會季刊《留美青年》的編輯以及《中國學生月刊》的助理編輯。 1918年,他任紐約協和神學院助教,成為在美國神學院教非中文課程的第一個中國人,同時又是宗教教育協會會員。

1920年,劉廷芳回國,任北京師範大學研究院院長,北京大學心理學教授,燕京大學神學院神學教授。 1921-1926年,任燕京大學宗教學院院長,燕京大學校長助理。 1925年3月19日,在北京協和醫院,他協助主持孫中山先生的基督教喪禮。劉廷芳參與組織於1922年建立的中國全國基督教會的活動,任該會理事達十年之久。他又是北京基督教青年會幹事,青年會全國委員文獻部委員。 1922年中華基督教全國大會在上海召開,劉廷芳是大會的第三股委員。劉廷芳是中國心理學會的創辦者和負責人之一,於1923年任中華基督教教育協會標準測驗委員會主席,所製定的測驗標準由全國教育促進會廣泛運用於中國國立學校和基督教教會學校,1924- 1927年任中華基督教教育協會主席,成為擔任此職的第一個中國人。

1926年,劉廷芳赴美,分別在耶魯神學院、哈德福神學院講學,並於1927年在歐柏林大學(OberlinCollege,D.D.)及密德爾堡大學(Middlebury College,S.T.D.)獲榮譽博士學位。是年夏,出席瑞士洛桑國際宗教會議,並代表中華全國基督教協會參加在德國召開的教會促進國際團契世界聯合會會議。繼而做美國波士頓大學客籍教授,於1928年在緬因州班哥爾神學院和芝加哥神學院講學。 1928年夏劉廷芳回國後,在燕京大學、北京大學任職。 1930年被選為新成立的中華全國基督教大學委員會主席,其後五年中又歷任此職。他又是基督教教育獎學金組織的主席,是調查中國小學教育的委員會成員,又是一些嘗試在中國推行標準漢字的委員會的委員。他一面在燕京任教,一面在海淀區創辦了培元學校,還辦過挑花女工傳習所。

劉廷芳分別任《生命》、《真理周刊》、《真理與生命》等刊物的主編,又獨自創辦基督教文藝刊物《紫晶》。劉廷芳於1932年擔任聯合聖歌編輯委員會主席兼文字支委會主席,主編《普天頌讚》。 1936年,劉廷芳出任國民政府立法委員。 1937年,劉氏參加在牛津及愛丁堡舉行之世界基督教教務大會及基督教信條與教政大會,並參加在巴黎舉行的國際心理學會。 1938年去印度但白倫參加國際傳道會議。

1941年因故疾赴美就醫,1947年8月2日病逝於美國新墨西哥州(New Mexico)艾爾布克市(Albuquerque)之長老會醫院。

[1]本簡介為筆者於2009年編寫而成。參考數據:燕京研究院編,《燕京大學人物誌(第一輯),北京大學出版社,2001年4月,第154-155頁。
查時傑著,《中國基督教人物小傳(上卷)》,中華福音神學院出版社,1983年3月初版,第237-245頁。
徐友春主編,《民國人物大辭典》,河北人民出版社,1991年5月,第1420-1421頁。
鄭頡豐、支華欣著,〈神學博士劉廷芳〉,載於《溫州文史資料(第九輯)》,浙江人民出版社,1994年,第206-210頁。
崔憲詳著,〈悼劉廷芳先生〉,《天風》第83期,1947年8月16日,第8頁。
朱維之著,〈中國基督教文化界一大損失——悼劉廷芳博士〉,《天風》第83期,1947年8月16日,第10頁。
趙紫宸著,〈吊故友劉先生廷芳〉,《天風周刊》第86期,1947年9月6日,第14頁。
吳昶興著,《基督教教育在中國——劉廷芳宗教教育理念在中國之實踐》,香港:浸信會出版社,2005年5月。
[2]關於劉廷芳的出生年吳昶興已作詳細辯證。參氏著,《基督教教育在中國——劉廷芳宗教教育理念在中國之實踐》,第80頁。
[3]鄭頡豐、支華欣著,〈神學博士劉廷芳〉,載於《溫州文史資料(第九輯)》,第206頁。
[4]《天風周刊》第93期,1947年10月25日,第15頁。


受難節默想:《擘開生命餅歌》
作者:陳豐盛牧師

擘開生命的餅,頒賜吾人,
如主當初擘餅,加利利濱;
我願洗心滌慮,與主相親,
求主賜我聖糧,飽我心靈。
謝主生命的餅,頒賜吾人,
謝主所流寶血,救贖眾生;
為主神聖犧牲,我得自由,
與主同結團契,萬古千秋。

據王神蔭主教的介紹,本詩是劉廷芳在編輯《普天頌讚》的過程中,在翻譯了美國拉思伯里所寫的《永生之言歌》後,按該詩的格律另寫的一首聖詩。這首詩被收錄在《普天頌讚》第196首。而劉氏很重視聖餐禮儀,在《普天頌讚》中又收錄他的另一首詩歌,題為《覲聖歌》(第197首)。 《讚美詩(新編)》只收錄其《擘開生命餅歌》在第165首。

劉廷芳(TimothyTingfangLew,1891-1947)字亶生,祖籍浙江永嘉,生於1891年(清光緒十七年),為20世紀中國教會著名領袖,集神學家、教育家、心理學家、作家、詩人、聖詩翻譯家於一身。從聖約翰大學附屬中學畢業後,於1911年赴美留學,先後獲得哥倫比亞大學獲得大學士(BA)和碩士學位(MA)、耶魯神學院神道學學士學位(BD)、哥倫比亞大學師範學院哲學博士學位(主修教育與心理學,Ph.D.)。 1920年,劉廷芳回國,分別任北京師範大學研究院院長,北京大學心理學教授,燕京大學神學院神學教授。 1921-1926年,任燕京大學宗教學院院長,燕京大學校長助理。 1925年3月19日,在北京協和醫院,他協助主持孫中山先生的基督教喪禮。

劉廷芳分別任《生命》、《真理周刊》、《真理與生命》等刊物的主編,又獨自創辦基督教文藝刊物《紫晶》。劉廷芳於1932年擔任聯合聖歌編輯委員會主席兼文字支委會主席,主編《普天頌讚》。 1936年,劉廷芳出任國民z /-府立法委員。 1937年,劉氏參加在牛津及愛丁堡舉行之世界基督教教務大會及基督教信條與教政大會,並參加在巴黎舉行的國際心理學會。 1938年去印度但白倫參加國際傳道會議。 1941年因故疾赴美就醫,1947年8月2日病逝於美國新墨西哥州(NewMexico)艾爾布克市(Albuquerque)之長老會醫院。

作為編輯委員會主席的劉廷芳,對《普天頌讚》的問世,有著不可否認的功勞。在整本《普天頌讚》中,共收錄劉廷芳譯著的詩歌170首,其中翻譯的有164首、創作6首,佔全部詩歌的三分之一。劉廷芳在1947年8月2日去世之後,《天風周刊》登載了追悼文章,不同作者在其中都不謀而合地追溯到他在《普天頌讚》編輯過程中的貢獻。趙紫宸在其〈吊故友劉先生廷芳〉一詩中總結:“頌讚普天宏教旨,發揮真理坐書林”[1]。崔憲詳在〈悼劉廷芳先生〉一文中說:“劉先生另一項對於中國教會的偉大貢獻,便是六公會——中華基督教會、中華聖公會、美以美會、華北公理會、中華浸禮協會、監理會——組織聯合聖歌委員會出版的'普天頌讚'。這部巨制的選歌、制譜、修詞、編輯等、確乎非常不易,當時六公會所派委員雖皆一時知名之士,而劉先生於一九三二年後在其中擔任編輯委員會主席兼文字支委會主席,運用他的優美文學與音韻天才,貢獻獨多,參加的成績特別卓異,為眾共仰,有口皆碑。”[2]

同鄉及好友朱維之先生在其〈中國基督教文化界一大損失——悼劉廷芳博士〉中視《普天頌讚》為基督教在五四運動之後的最大文學貢獻之一。他說:“基督教在五四運動以前的最大文學貢獻是'新舊約全書'官話和合譯本底完成;而基督教在五四以後最大的文學貢獻便是'普天頌讚'底完成。前者是白話新文學底先驅,後者是新的合樂詩歌底普遍化。若有人問起基督教對中國文學有什麼貢獻時,我首先便要拿出'官話和合'譯本聖經和'普天頌讚'。”[ 3]他肯定《普天頌讚》正是“劉先生對於中國聖歌的大貢獻,對於中國基督教文學的大貢獻,也就是他對於中國基督教文化建樹上的豐功偉業。”[4]

《擘開生命餅歌》是劉廷芳不多的聖詩創作之一。作為當時中國基督教界自由派神學家的代表人物之一,劉廷芳在聖詩作品中傾注了其對信仰的虔誠。這種虔誠的信仰是受中國內地會的影響,從祖母所傳承下來,在母親的教誨中成長。

詩歌是用祈禱的方式來追溯主耶穌設立聖餐,詩人將我們帶回到主耶穌受難前的那個晚上。在馬可樓房之上,主耶穌洗完十二門徒的腳之後,門徒們圍坐在主耶穌旁邊。馬太描述說:“他們吃的時候,耶穌拿起餅來,祝福,就掰開,遞給門徒,說,你們拿著吃,這是我的身體。又拿起杯來,祝謝了,遞給他們,說,你們都喝這個。因為這是我立約的血,為多人流出來,使罪得赦。”(太26:26-28)

詩人在第一節祈禱說:“擘開生命的餅,頒賜吾人,如主當初擘餅,加利利濱;我願洗心滌慮,與主相親,求主賜我聖糧,飽我心靈。”祈禱不僅僅是一種追溯,更是對主“生命的餅”的渴慕。詩人願意“洗心滌慮,與主相親”,這正是所有領受主的聖餐之人需要在自潔的。詩人願意預備自己的心靈,預備領受主的聖糧,以飽心靈的飢渴。

第二節,詩人發出感恩的讚美:“謝主生命的餅,頒賜吾人,謝主所流寶血,救贖眾生”。簡單的幾句祈禱,將主耶穌的救贖表達得淋漓盡致,救贖的意義,在主所設立的聖餐中完全體現出來。所有領受主恩之人,都需要發出感恩的祈禱。最後,詩人又將主救贖在個人身上的功效表達出來:“為主神聖犧牲,我得自由,與主同結團契,萬古千秋。”得主救贖之人在生命中得到自由,在靈性上與主聯合,結成“萬古千秋”的團契。在此值得一提的是,“團契”一詞英文為“Fellowship”,將它翻譯成為今日通用的“團契”,正是劉廷芳牧師的首創。

在此紀念主耶穌受難的日子裡,我們用已故多年的聖徒劉廷芳牧師的詩來分享,一方面靠主“洗心滌慮,與主相親”,另一方面則在主的救贖中結成“聖徒相通”的團契。我們相信,這就是聖餐的記念之意,也是聖餐中聖徒團契的美好。

2013年3月28日星期四
來源:受難節默想:《擘開生命餅歌》

劉廷芳(英語:Timothy Ting-fang Liu,1892年-1947年8月2日),字亶生,浙江省溫州永嘉縣人,中華民國基督教新教的傳教士。1947年8月2日病逝於美國新墨西哥州艾爾布克市。

生平簡介

1892年1月(光緒十七年)出生於浙江永嘉(今溫州市區)。祖父經商,家道富足,但因吸食鴉片而早逝,祖母葉氏,中年喪夫守寡,飽受宗族親戚欺淩,1878年因信奉基督教,被逐出劉氏家門,母子二人被溫州內地會教會收留,葉氏後任教會女校校長。父劉世魁,年少時到山東芝罘內地會所辦醫院見習,後赴英國愛丁堡大學醫學院學習,畢業後成為眼科醫生,回國在台州臨海行醫,娶同鄉李汝玉為妻,婚後生育四子二女,廷芳為長子。1900年,義和團事件,世魁護送母親返鄉,途中被兵痞打傷而逝,年僅36歲。[1]

早年,劉廷芳入讀教會學校藝文中學,1907年因江浙鐵路風潮退學,赴上海就讀上海聖約翰大學預科。1913年轉學美國喬治亞大學,次年獲學士學位,接著進入哥倫比亞大學學習,1915年獲碩士學位,1918年,他在耶魯大學神學院取得神學學士學位,並在紐約協和神學院講授宗教教育學,成為中國人在美國神學院講授非中國學問課程的第一人。1920年獲哥倫比亞大學師範學院教育學和心理學博士學位。

劉廷芳於1920年回國,受聘為北京師範大學教育學研究院院長,同年兼任國立北京大學心理學講師與燕京大學宗教學院神學教授,1921-1926年任燕大宗教學院院長,兼任燕京大學校長司徒雷登的助理,協助主持校務工作。

在1920年代初至1940年代中,在中國教會是動靜觀瞻的人物,他的貢獻是多方面的,可以說他是集多種恩賜於身的一個人。就科學方面,他是中國有數的心理學家;就文學方面說,他是個熱情的詩人,出過幾本詩集,還譯過幾種世界名著;就教育方面來說,他是心理教育學家,亦是宗教教育家;就心理學而言,他是漢語學習心理學家,他是中國最早對漢語教學心理學進行觀察與實驗的人,此後中國學者才開始了從教育、實驗、學習、知覺、認知等各個心理角度對中國語文行為的分析與研討;他也是神學家、教會音樂家、牧師,是中國基督徒團契運動的領導人,最早提倡基督教同道互相砥礪,生活的團契。可以說他這幾種不同的恩賜都集合在一身。

他曾經作北京大學心理系的教授,燕京大學的宗教學院的院長,而且出版了「生命雜誌」,「真理周刊」,後來和關叫作「真理生命月刊」。這在當年的教會裡面是很重要一份刊物,他自己也辦過一基督教文藝季刊叫「紫晶」這個文藝季刊。

他因為學問非常地好所以在中國基督教大會的時候,通常一定會請做專題的演講。


在1922年那一次中國教會全國大會裡面,他講了一句話說「我們同意見解相歧,但決心彼此相愛」,就是說我們在見解上,在看法上可以有不同,但是我們一定要決心彼此相愛。這代表二零年代,三零年代,那事後教會領袖強調自立運動,強調合一運動,所以他這一句話也代表那一種時代的精神。

這一句名言也很多人常常引用,就是我們對一些不是基要真理的問題,對一些問題看法上可能會不一樣。但是一定不要失去彼此相愛的心。


有關劉廷芳的生平,可參考吳昶興:《基督教教育在中國》(香港:浸會出版社,2005),44-92頁。

1942年因肺結核病,赴美國就醫。1947年8月2日,病逝於新墨西哥州艾爾布克市長老會醫院,時年僅56歲。


來源:維基百科


劉廷芳,浙江永嘉人。美國哥倫比亞大學哲學博士;歷任國立北京師範大學教育研究科主任、北平燕京大學教務主任兼神學科主任、國立北京大學教育系教授。


廷芳為虔誠之基督徒,鑒於當時社會掀起反基督教教育思潮,對教會學校之存廢發生嚴重影響,於是發起基督教大學聯合會(Association of Christian College and University),民國十三年(1924)二月五日至七日,在南京金陵女子大學舉行會議;與會者有中國各地基督教高等教育機關代表二百二十五人。


此次大會共分宗教教育組、學校組織管理組、師範組、社會學與經濟學組、心理學組、哲學組、英國語文組、中國語文組、大學推廣組等二十組。大會發表之論文有基督教大學對於中國生活上之貢獻、中等教育與高等教育之關係、基督教大學聯合會之將來等主題,為在中國舉行關於教會教育之最重要且最引人注意之會議。

來源:教育百科

李亞丁:劉廷芳
有關劉廷芳的生平,可參考吳昶興:《基督教教育在中國》(香港:浸會出版社,2005),44-92頁。



這位溫州人曾主持孫中山先生逝世祭吊儀式

這位溫州人曾主持孫中山先生逝世祭吊儀式

2020-06-28

在市區公園路歷史文化街區,正對著報業大廈有一條花園巷。兩堵長滿青苔的斑駁土牆和石頭路盡頭有一所院子(位於花園巷教堂附近),劉廷芳在這里居住過——1925年,他主持了孫中山先生逝世祭吊儀式。

劉廷芳(1891~1947),字亶生,溫州城區人,牧師、神學家、心理學家、翻譯家、詩人。他從溫州藝文學校畢業後到上海求學,1911年赴美深造;1920年,獲美國哥倫比亞大學教育與心理學博士學位,同年歸國任教燕京大學,開創燕大心理學係並兼任北京大學教育繫心理學教授、北京師範大學教育研究科主任。他不僅是中華心理學會、中國心理學會創始人之一,還是國內系統翻譯紀伯倫詩集第一人。他是溫州最早的現代詩人之一,與徐志摩等人交往密切;著有“風滿樓叢書”數種、《中國教育問題》、《教育測定法》、《中國文明之方向》等。

  他主持了孫中山的祭禮

  請看吧,這裡來了個白天做夢人

  入選《英文古今名人演講集》

  1925年3月12日,孫中山先生在北京逝世。一周後,其靈柩被移往中央公園社稷大殿舉行公祭。這之前,在北京協和醫院作遺體防腐工作後,其家族親友舉行了喪禮,參加人數200餘。因劉廷芳的聲望,及其妻吳卓生女士與孫夫人為留美同學,關係深厚,故被邀請主持祭禮。於是他與燕大教授朱友漁一起,在北京協和醫院為孫中山舉行莊嚴肅穆的安息禮拜。

劉廷芳與新婚妻子吳卓生(攝於1917年)

據當時的報導:“昨日上午十時,即在協和醫院舉行祈禱禮。因禮堂不能多容人眾,故得入內觀禮者僅為二百人。主禮者為劉廷芳,贊禮者為朱友漁。先奏樂行開會禮,次由劉主禮宣訓,次唱歌、次祈禱、次念聖經、次又唱歌,歌畢,劉主禮致詞,略謂:孫先生屢困難,百折不回,是一種最富之信仰性。共和尚未成功,民眾仍須努力,是一種優美之希望心……次孔庸之代表家屬致謝詞。詞畢。禮成。遂由汪兆銘、於右任等,行舉柩出院之禮”。

關於這次祭禮,流傳甚廣的是劉廷芳當時在主持時作了《請看吧,這裡來了個白天做夢人》的演講,傳言其文被《世界名人演講錄》收錄。而據溫州學者考證,劉廷芳確實做過相關內容的演講,不過不是在主持孫中山葬禮時的演講。

位於市區中山公園的孫中山紀念堂

劉廷芳的這篇演講文字,演講時間和地點分別是1922年和1923年,地點在北京協和醫科大學門前、上海聖約翰大學。後講稿被譯成中文刊發,譯題為《看哉,作夢者來矣! 》,被收錄在《英文古今名人演說集》(商務印書館1925年5月出版)一書。演講中,劉廷芳如此評價孫中山之夢:

“在當日處境中,確似一無望現實之夢想也。但他繼續做夢,時機一熟,旦夕間全能之帝政府消沒,此國度竟公然成立一不朽的共和國。今日此豪偉之夢想家雖仍被稱為理想家,其攻擊雖常令人棄置而遭時賢讒毀玷辱,譏其為夢想家———不切實行之理想家,然其偉大精英處亦正基在事實上彼之為夢想家,一九一一年之革命大功告成,僅其所夢想之一部耳。他全部的夢想尚待實現。此名義上號稱共和國之名物,尚有待乎其得全部實現孫先生之夢想。莫論吾人將評擬之為何似,其難否認之事實則證明其夢想至少有一部分實現,倘明瞭一九一一年以前存在之帝制生活底情緒者,定將見此做夢者影響變化四萬萬眾同胞之普通生活及眼光為何等莊鴻偉美!”

  我國首批歸國心理學留學生
  當時為數不多的心理學專家
  是中華心理學會、中國心理學會奠基人之一

  1911年,劉廷芳到美國留學,獲得美國哥倫比亞大學教育與心理學博士學位。他是我國現代心理學史上第一批留學生,也是當時為數不多的心理學家。燕京大學的校長司徒雷登將他招至燕京大學任教。

燕京大學

1920年到燕京大學任教後,劉廷芳一改以往大學心理係將心理學和哲學共處狀態,將心理學從中析出,獨立成係並擔任系主任。在燕大,他不僅擔任神學教授,還擔任兒童心理學、青年心理學、教育心理學等教授。

劉廷芳首開漢字心理學研究,系統探索漢字的學習和認知規律。他組織150名受試者展開兩年時間的測試,首次提出漢字作為一種圖形文字的典型特點,迄今仍有重要意義。劉廷芳還發表有《嬰兒的心理》,表示4歲左右的孩子是心理髮展的最初年齡,極易受外界環境影響,而這種影響是久遠甚至不可挽回的。

1921年,在劉廷芳等骨幹的發起下,中華心理學會在南京成立,劉廷芳擔任指導員;1937年,也是劉廷芳為主要發起人,成立了中國心理學會,劉廷芳擔任理事。當時成立的兩大心理學學會,推動了中國心理學的研究和發展。據中國心理學會官網顯示,至今學會個人會員約13000人。

劉廷芳創立的燕京大學心理系,在1952年全國院系調整中被合併到北京大學(北大心理系成立於1926年,之前劉廷芳在北京大學教育系兼任心理學教授)。
  與臧克家合編詩集
  與徐志摩交情甚好
  他是溫州最早的現代詩人
  
劉廷芳出生在一個基督教大家庭,父親劉世魁是一名眼科醫生,曾遠赴英國愛丁堡大學醫學院學習,回國後開診所行醫,育有四子二女。劉廷芳為長子,劉廷蔚最幼,排行第五。

劉廷芳喜歡寫詩,是溫州最早的現代詩人之一。他積極熱情地寫了不少作品並發表在《語絲》、《文學》、《文學月刊》等知名期刊。弟弟劉廷蔚(1903-1994)畢業於美國康奈爾大學,是位昆蟲學家,也喜歡寫詩。劉廷蔚從20歲開始新詩創作,經常在劉廷芳主編的《生命月刊》、《真理與生命》上發表。著名教育家陶行知曾給他寫親筆信,稱其為“詩山里的詩人”。
全家福(後排左起為劉廷蔚、劉廷芳)

劉廷蔚因受傷到廬山某醫院養傷三年,在這裡認識了著名詩人徐志摩。徐志摩在劉廷蔚居處看到劉廷芳《山中半封短信》半首詩,表示非常欣賞並有結識作者之意。

後劉廷芳和徐志摩成為朋友,他們曾在火車上長談,兩個人交換閱讀隨身所帶的詩集。徐志摩帶的是陳夢家《夢家詩集》,劉廷芳帶的是劉廷蔚《山花》詩集。後徐志摩因故去世,劉廷芳還寫了《追悼徐志摩》,情真意切地回憶了兩人的交往。

《山雨》簽名本

1930年11月,劉廷芳將陸續發表的詩作,與劉廷蔚詩作一起自費出版為詩集《山雨》,屬“風滿樓叢書”之一。 “風滿樓叢書”除《山雨》外,還有《山花》、《我的杯》,劉廷芳譯作《瘋人》、《前驅者》以及侯斯門獨幕劇《木匠家》等。

  《木匠家》簽名本

  《山雨》結集出版後,劉廷芳還陸續寫了一些詩,刊發在《文學》《文學季刊》等期刊,如《五週年》《秋林》《去後》《探險的遊行》等。

1934年12月,劉廷芳與王統照(新中國成立後曾任山東省文聯主席、山東大學中文系主任,山東省文化局局長等職)、臧克家(著名詩人,山東濰坊諸城人)等人合編詩集並出版。詩集名為《她的生命》,取自列為第一篇的王統照詩作,該詩集收錄劉廷芳三首作品。

  紀伯倫的詩

  茅盾零星譯過,冰心也譯過

  而中國首部紀伯倫全譯本是他翻譯的

  中國讀者熟悉紀伯倫(Kahil Gibran,1883~1931),大都始於作家冰心翻譯了他的代表作《先知》。
紀伯倫畫像

  紀伯倫是黎巴嫩著名詩人、畫家、作家,阿拉伯“旅美派”文學領軍人物,其作品被翻譯成各國語言廣為傳播。除《先知》外,還有《你的兒女其實不是你的》等廣為讀者所知。

  20世紀初期,著名作家矛盾是第一位將他的散文詩集部分翻譯成中文發表的人。其後,張聞天以及茅盾胞弟、張聞天同窗沈澤民,趙景深等都零星翻譯過紀伯倫作品。

  而將紀伯倫作品系統全面翻譯成中文的則是劉廷芳。

  1925年,劉廷芳在燕京大學宗教學院院長任上,翻譯了紀伯倫詩集《瘋人》中部分內容在國內發表。往後四年時間裡,他醬紀伯倫《瘋人》翻譯完畢,並將所有譯文出版,列入“風滿樓叢書”。

  劉廷芳翻譯的《瘋人》是中國第一部紀伯倫作品全譯本,他是現代中國完整翻譯紀伯倫詩集第一人。

  此後,劉廷芳還完整翻譯紀伯倫的《先驅者》,在國內期刊連載,隨後列入“風滿樓叢書”出版。據劉廷芳在《紀伯倫作品在中國》一文,當時自費出版的《前驅者》印數僅百餘本,並不發售。此外,他還和女兒劉儷恩一起,翻譯紀伯倫的《人之子》散文集,也在國內刊物上發表。

譯作《前驅者》

應該說,劉廷芳雖然不是現代中國最早譯介紀伯倫作品的人,但卻是翻譯紀伯倫作品最多、最系統的人。

劉廷芳1942年離開上海到美國治病,1947年逝世,享年56歲。

鏈接:劉廷芳新詩作品
  《秋林》
  我在秋林中散步,
  看滿林黃葉如金。
  我細思:
  這是何等可羨慕,
  人生暮年的晚景。
  照透一歲的黃昏,
  烈火,已焚燒了秋林,
  燒的是:
  青春記憶之杯所斟,
  青春早忘的樂境。
  老年人靜坐如秋林,
  遊永遠不完之夢境。
  他們的:
  歲月如小溪流水一般,
  有無限奧秘的平安。
  金色輝煌的美麗,
  是老邁衰落的秋林,
  我心說:
  要孤單便如中天的明月!
  要老邁便如萬里的恆星!

  《山中半封短信》

  長江万疊的輕波,
  被好事的太陽,
  無端相迫。
  化作白雲,飛入亂峰幽壑。
  多勞的明月,
  負著新愁萬斛。
  悄然幾度穿林,
  靜照寒泉空谷。
  還有那競姸的萬綠,
  風前跳舞,
  恣情地行樂。
  我入山不過一周,
  他們天天——叮嚀——相促。
  千萬寄語她,
  不可不一來,
  來寫我們萬縷千絲!
  欲訴不能的哀曲。

  《去後》

  珠翠黃金的細霧所籠罩
  是三月的繁華世界,
  最關情的是碧茵場上
  百靈甜蜜激人的歌唱,
  試問那一家羈旅的長悲,
  抵抗得住三春遊子的心腸?
  何處是大澤與豐林,
  何處有綠野可徜徉,放膽去罷,
  遊子的心腸,無掛慮的心腸!
  莫錯過了春風,
  窈窕的春風,溫暖的嬌陽!
  趁著今朝,打破了羈旅的徬徨,
  趁著春光,享受那探險的遊行,
  青春向來不肯做長期的伴侶,
  人生最容易相逢那不速的斜陽。

  來源:溫州三十六坊

  參考資料:

  《孫中山悼詞真假考辨》方韶毅
  《記中國近現代心理學家劉廷芳》週心心 陳巍
  《人生最容易相逢那不速的斜陽》作者陳子善
  《紀伯倫作品在現代中國的傳播》作者陳恕
  《司徒雷登與金陵神學院》嚴錫禹
  《燕京大學宗教學院開創者主持的風滿樓叢書》作者陳曉維
  《劉廷芳,不該被遺忘的人》作者沈建中

编辑:鲍苗苗责任编辑:董晶亮

2018年12月6日星期四

游牧与邻舍圣徒——采访牛津共识召集人王文锋手记

纪录片《十二》02 《牛津共识召集人王文锋》

1. 世上凡鸟儿能飞到的地方,便有温州人的足迹。——莫言

莫言这句话听起来有点言过其实,其实一点都不假。温州三面环山,一面靠海,贫瘠的资源使温州人穷则思变,为了生存和发展,敢于拼搏,勇闯天下。改革开放后,上世纪的八九十年代,很多温州人背井离乡到世界各地闯荡,足迹遍布天涯海角,留给世人的印象大多是温商形象。

王文锋,一位从山沟沟走向牛津的温州青年,不是商人,甚至与商人思维模式背道而驰。但他所行的,在温州人里可以算是独树一帜,他的足迹正在勾勒一条人迹罕至的人生路,也是他的信仰践行之路。

今年是王文锋离开温州的第22个年头,长期定居在北京,每年回故乡的次数屈指可数。林鸿信老师私下开玩笑:“王文锋在北京那么久时间,身上还是有泥土气息。”这么多年没有被都市文化同化,还能不失本色保持他本真的面貌,实在难能可贵。

2018年10月13日早上九点,我们到了青田火车站,天气晴朗,片片白云挂在路旁的椰子树上,在湛蓝的天空层层铺开,一直覆盖过远处叠起的山峦。我们在车站前的空地等待王文锋,从这里到他家,大约还要驱车30公里。

差不多十五分钟后,王文锋穿着一身运动服从远处摇摆着右手向我们走来。扑面而来的热情和活力令我有点意外,惊讶这人怎么没有疲态!凌晨2:22分还在微信上给我留言,详细回答了我发给他的几十个问题,见面时,他精神抖擞,还从教会弟兄那借来了一辆SUV,当起了司机。

他本是被采访和拍摄的对象,不自觉地充当起了我们摄制团队的行政人员。难怪,牛津共识起草人之一何光沪老师,毫不掩饰对他的喜爱:“文锋的热情很打动人!”

2. 卖房筹办牛津会议

2018年10月20日晚上10点左右,入秋后的北京,有点寒冷。我们驻足当年因为筹办牛津会议被王文锋和妻子卖掉的房子楼下。抬头望向王文锋手指指上去的方向,王文锋告诉我们,这是他们家在北京的第一套房子。我问他有何感想?他迟疑了好几秒钟,略微带点感伤回答:“我们已经回不来了。”

因牛津共识召集人的身份,王文锋逐渐进入主流大众媒体视野,于2013年做了一件别人想做却做不成的事情。被共识网评为“2013年年度共识人物”,《纽约时报》、《南方人物周刊》,《金融时报》,《凤凰文化》等多家媒体对牛津共识都做了详细的报道。

王文锋以基督徒学者的身份,作为自由主义、新左派和新儒家三派思想界的邻舍,没有与其中任何一派争吵过。常年的争辩,攻讦和撕裂,其它三派在过去二十多年里几乎不相往来。王文锋认为没有沟通,就没有了解;没有了解,就没有理解;没有理解,就不会消除误解。他希望这些学者能面对面,围坐在一起,友善对话,为中国的现状与未来出谋划策。

在一年时间内,他给上百位学者写了1638封邮件,邀请他们出席牛津会议,很多学者拒绝,有些没有回音,最初预计会议成功的概率微乎其微。没想到,功夫不负有心人,最终此事成了。

2013年8月22日,王文锋把中国新儒家,自由主义,新左翼三派思想代表人物和基督教研究学者召集起来,邀请到牛津大学威克里夫学院召开了三天会议。经由28位中国学者在牛津大学共同达成并签署的《关于中国现状与未来的若干共识》,简称《牛津共识》。其中四派代表人物何光沪(基督教研究学者)、秦晖(自由主义)、陈明(新儒家),黄纪苏(新左翼)等学者是牛津共识文本的起草者也是修订者,都投入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

然而这背后,王文锋默默地承担了筹办会议的资金压力,直到被记者问起筹办资金的来源,他才道出了真相。眼看牛津会议逼近,20多位大陆学者的机票费还没着落,王文锋着急到嘴唇干裂,说不出话来。善解人意的太太,也是名宣教士,同意把望京的房子卖掉,拿出其中的20多万来承担内地学者来往机票费用。很多人觉得不可思议,甚至有人质疑,这是不计代价的举动,值得吗?在旁人看来这是拿自己的生活在冒险。毫不夸张地说,在今天的中国,房子意味着一切,尤其是北京上海等一线城市市中心的房子,对于世俗人而言那是生命的保障。

在丹麦神哲学家,存在主义之父祁克果看来,正是冒险使人意识到自己,成为了自己,并获得了生命。他曾如此描述:“冒险是危险的。为什么呢?因为可能会有损失。不去冒险是明智的。可是不去冒险非常容易丧失即使在最危险的冒险中也很难丧失的东西——就是他自己。如果我的冒险出了差错,那么生命会用它的惩罚来帮助我。可是如果我完全不去冒险的话,那谁来帮助我呢?再说,以最高意义讲,即使通过完全不去冒险(以最高的意义来讲,正是冒险使人意识到自己)我就算获得了世界上一切的利益,却丧失了自己,那有什么意义?”

其中最后一句话出自耶稣的教导:“人若赚得全世界,却丧失了自己的生命,又有什么益处呢?”人必须不断舍弃所占有的东西,才能逐渐寻回生命,活出天职中的自己。王文锋用实际行动关爱国家大事,他所行成就了他所是。

今年是牛津共识五周年,8月25日在北京举行了“无问东西”纪念牛津共识五周年的讨论会。学者们积极参与,共同回应中国当下的问题,再谈共识,王文锋说自己得到的比失去的更多。



3.以宣教情怀投身学术界

站在祈祷山顶俯瞰整个桥头,王文锋手指指向他家坐落的方向,刚好有一个人骑着摩托车沿着盘旋的山路往上开。我问他:“你从祈祷山下山,走向京城,从京城再到牛津,这些年,孤独吗?”他辛酸地笑着回答:“很孤独很孤独!”我又追问:“有想过再回来吗?”王文锋:“想回来,但上帝已经把学者群体托付给我了,那是我愿意为之摆上的群体,那是我的呼召所在,服事群体在哪里,我就在哪里,我希望在学者群体内践行福音。”

王文锋1976年出生在温州永嘉一个基督教家庭,是家中第四代基督徒,属于牧二代,父母都是家庭教会传道人,家族中有上千人信主,其中三、四十号人都是传道人,受内地会创始人戴德生的影响比较深,注重传福音。中国绝大部分家庭教会都深受戴德生路线的影响,关注人的灵魂拯救问题。同时期,另一条来华宣教路线李提摩太路线,向中国知识分子精英分享福音却被忽略。王文锋认为这两条宣教路线应该融合,而不是顾此失彼。

家族中除了王文锋以外,其他人基本遵循戴德生传统,而他正回到李提摩太的宣教传统中,以填补家族传教的不足。

到温州江心屿拍摄那天,天空下起了毛毛雨,想起当年英国来温的宣教士,不顾风雨,排除万难,绕了大半个地球来到温州,这份爱实在是长阔高深。在英国驻温州领事馆楼前,我问王文锋:“您写的第一本书《从万国公报到牛津共识——基督教与近代以来的中国社会思潮》为什么要献给千百年来造福于我神州大地的千千万万外国传教士?”王文锋回答:“没有他们,就没有自己家族的信仰,从何谈起信仰的继承?!”

王文锋讲起第一位入温宣教士——跛脚的曹雅植,他甚为感动。这位来自英国浸信会宣教士说:“双腿健全的人都不愿意去中国,就只剩我这跛脚的了!”19世纪后半叶,中国相对于英国而言是落后的莽荒之地,这些宣教士来中国不是来享福的,而是来吃苦的,是来服事这片土地上的人民,甚至心甘乐意为这里的人民献上自己生命的外国人。

从西方宣教士一个又一个鲜活的生命故事中汲取了源源不断的情感动力,王文锋希望把近代以来,中国对西方宣教士的武断评价做个澄清;他希望西方宣教士能被更多人如实地了解,而不是被先入为主的意识形态概念绑架:把宣教士视为中国的敌人,是帝国主义殖民,侵华,文化渗透的帮凶。西方宣教士不是中国人的敌人,是中国人的朋友。他们来宣教的同时,建立医院,学校,慈善机构等等,有哪一样是在毁坏中国!

《从万国公报到牛津共识——基督教与近代以来的中国社会思潮》这本书,王文锋梳理了晚清时期,基督教对洋务派、维新派、革命派的影响;民国时期,基督教与民国自由主义、保守主义、社会主义之间的相互激荡;四九以后,基督教与社会主义之间的关系;当代处境下,基督教如何回应中国社会思潮;以及基督教与牛津共识。姚西伊教授认为:“牛津共识是自十九世纪以来基督教会在中国参与社会的一个新阶段和突破。”

在采访过程中,每当我问到思想性的问题,王文峰总是拉回到外国宣教士的人物故事和宣教历史中来作答。浓厚的宣教情怀渗透进他的血液,那是在他生命里涌动的因子,也是燃烧他的熊熊烈焰。王文锋说他自己最想终老的地方,是在景教来华布道的路途中。我仿佛看见背着空空行囊的王文锋,孤身一人行走在大漠无疆的旷野里,穿梭在那条无人问津的千年古道,前往心中的那片迦南美地。那是王文锋的游牧历程,亦是他的天路历程。


4. 属灵压抑后的反思与行动

在采访过程中,王文锋大多数时候都很“属灵”,这种属灵几乎出自本能反应。在桥头开往永嘉书院的路上,车子擦到了护栏,还好人没事,王文锋脱口而出:“感谢主!”联络家乡亲朋好友,最后必来一句:“救主恩典,救主祝福!”

王文锋因基督信仰而实践出的行为,很长一段时间内,在家乡的属灵人看来并不属灵。至今,还有一些人不理解他所做的事儿,总体趋势而言,理解的人越来越多。王文峰母亲,至今未知儿子所做的一点一滴,他也从未打算把这些事情告诉她。他觉得母亲有母亲的信仰方式,他有他的信仰方式,他不想去改变母亲,而他自己的信仰生活方式已然与母亲不同。

王文锋私下好几次提起,他父母信仰很基要,很保守,很传统,他家没有电视机,不允许有任何娱乐的事儿,母亲只允许谈圣经与耶稣,除此之外所有的言谈都不属灵。他有点担心,摄像机跟拍进入他家,他父母不一定能接受,他交代这些细节时也有点战战兢兢。到了距离他家门口十来米,走在我前面的王文锋又转过头来跟我说:“如果我妈问起,就说是拍见证,传福音。”其实,这话,他在宾馆房间里已经交代过几次了。

果然,上了楼,王妈妈微笑着跟王文锋用温州话说:“你们这个摄像机干嘛?不要拍了呐。不要说自己,要多讲耶稣,多分享圣经。”我们尊重王妈妈的吩咐,偷偷躲到王文锋小时候的卧室里做采访。中途王妈妈端着水果进来,她语重心长道:“今天的人软弱,主要是因为被手机和电脑玩坏了,没有祷告时间,所以生命软弱。”我们拼命点头承认是这个道理。

王文锋坐在靠近书桌的床边,翻看从前写的日记,字迹很清秀,像女孩子的笔迹,字里行间流露出他对圣经话语的渴慕,对属灵生命的追求。在学道班那三年(1993-1996),他有时为了专心背经文,会把头钻到筒子里背诵,日记里记载到,旧约总共读了13遍,新约读了54遍。1994年4月5日那天的日记,王文锋哭了,大学生张华为了抢救一个老农牺牲了自己的生命引发了社会激烈的讨论,王文锋把张华和耶稣进行比较,他觉得自己就是那位老农不配大学生来救。

我问他:“为什么不安分守己,在家乡做一个传道人?”王文锋拉开右手边的窗帘,让我们一起往外看,他说:“周边的邻居都盖起新房子了,我们家还是老样子。小时候,我们只跟教会里的人来往,只有教会生活,邻居看我们都有点古怪。耶稣教导我们要爱邻舍,我们却跟周边人互不往来,我们和他们到底应该是什么关系?”怀揣着对最近的邻舍关系思考,若干年后,王文锋直接用行动去关爱陌生的他者,关心这个国家。他说:“我们基督徒从来没有忘记我们是关心这个国家的。”

2010年,在孔子故乡曲阜,当地人准备建教堂,遭到新儒家学者陈明等儒家学者们的反对,王文锋通过中间人与陈明见面,想在中间进行调节,让此事得到和平解决。那时,王文锋和他的中国神学论坛已在韩国举办完第四届研讨会,打算在美国举办第五届,于是邀请陈明参加,从此中国基督教思想界开始与儒家学者对话,王文锋和陈明私下里也成了朋友,基督教与新儒家学者之间的一些误解也得以排除。

曲阜建教堂事件,诱发了王文锋从基督教学术界转向了公共领域,转向了思想学术界,促使基督教与新儒家学者开始对话。到了2013年,牛津会议其实是第六届中国神学论坛,只是大会内容不再局限于基督教思想界,扩展到了新儒家,新左翼,自由主义等三大派。

作为家族当中第四代基督徒,王文锋继续补充道:“因为父母信仰上的基要和保守,才会有我在属灵上的反弹。就像皮球一样,压得越厉害,反弹更厉害。”站在父辈母辈虔诚的信仰基础之上,王文锋信仰的虔诚底色没变,只是他的信仰生活不再止于教会生活,开始了社会参与,进入公共领域关爱教会外的陌生邻舍。

前英国爱丁堡大学实践神学家威廉·斯多拉(William Storrar)倡议:21世纪,我们不需要寄居客旅身份,所需要的是一个双重的基督徒身份即邻舍圣徒(neighbourhood saints),它既关注公共生活和陌生人的对话相遇,同时也关心教会生活和忠于教会所记叙的启示。通过参与区域和全球性的邻舍的公共生活,基督徒才能理解并实践他们作为圣徒的天职,即从属于教会,并为了上帝在世上的目的而分别出来。

耶稣在《马太福音》22章37-40节就如此吩咐:“你要尽心、尽性、尽意爱主——你的神。这是诫命中的第一,且是最大的。其次也相仿,就是要爱人如己。这两条诫命是律法和先知一切道理的总纲。”

5. 不要轻看你的年少之梦。——席勒

年少之时的读书梦一直伴随着王文锋,圣经开启了他的求知欲。在极为保守的信仰环境中长大,他问自己上帝只是这样的吗?

三年学道生涯结束,王文锋并没有像其他同学一样,走上传统的传道人之路,反而只身一人来到京城,寻求继续深造的机会。身边人都觉得他疯了,好好传道人不当,反而去追求世界的知识,很不属灵。王文锋不顾一切反对的声音,坚持听从自己内在的呼唤,来到北京努力备战,1998年通过自考,上了北京大学。2009年又去新加坡读了神学硕士,硕士第二年,他发起了中国神学论坛(NGO组织),硕士毕业后又去菲律宾读了哲学博士。

王文峰爱读经,爱读书,爱思考,也迫切寻求与上帝的关系。学道班期间每天晚上11点都跑到祈祷山顶独自祈祷2小时,中途要经过荒郊野岭,有时还有蛇出没,他带着恐惧上山,2小时后,怀着平安和喜乐下山。他回忆:恐惧,死亡,孤独,于20多年前都葬在祈祷山了,今天无论做什么,都不害怕,因为神必同在。在祈祷山上(祈祷山标语:为世界和平祈祷,为中华民族祝福),王文锋确认了自己的牧者身份,无论流浪到哪里,此身份如影随形。

他说:“在孤寂时,去流浪;繁杂时,来隐居。这便是自孩童始内心深处最天真的梦想。”他以修行的心态过世俗的生活。她太太说她平时在家大部分时间都很安静,生活在帝都,空闲时就宅在家里练习书法;需要回应外界时,他义无反顾,全情投入。他最令我欣赏的地方是他简单真诚的心。在繁华的都市,喧嚷的闹市,安静、简单、淳朴,不为欲望所动的生活方式那是生命修行后的德行。

王文锋实践着保罗在《腓利比书》4章12节所传讲的:“我知道怎样处卑贱,也知道怎样处丰富,或饱足,或饥饿,或有馀,或缺乏,随事随在,我都得了秘诀。”

那些采访拍摄王文锋的日子里,我们笑声层出不穷,好几次爆笑如雷。记得在北京京师同文馆门前,我不知道它现在已是公安部信访办,也不知道头顶有10多个摄像头,我们在大聊特聊基督教宣教士与晚清中国的外交关系。直到里面出来两个穿迷彩服的人,我才意识到这是危险的地方。当然,最危险的地方有时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王文锋说:“今天,我们是主动送货上门,自投罗网,感谢主!”我调侃他:“你有韩国太太保驾护航,我们是土鳖,很有可能会被瓮中捉鳖。”王文峰哈哈大笑:“那你们更好,可以直达天庭。”大家笑得前俯后仰,眼泪水都出来了,活像群孩子。


掐指一算,从学道班到今时今日,25个年头已经过去。想起英国作家毛姆的一句话:上帝的磨盘磨得很慢,却磨得很细。

2018年即将画上句号,回看这条来时的路,王文锋已从传统,基要,保守的基督徒,蜕变成了中国思想界的邻舍圣徒。他盼望思想界联手关心当下中国处境,并回应中国困境。他一边努力拆除学者们思想上的柏林墙,以生命影响生命;一边以基督徒学者,牧者,邻人的身份站在边缘位置,促进并推动基督教思想与其它思想的对话,寻求公共领域的共识以至共善。

《十二》还没开机,王文锋在北京的家中就写好毛笔字《十二》带到永嘉送给我们。这幅字也是一波三折,回上海那天,温州下雨,我们就留在车的后备箱,让王文锋带回北京,我们过两周去北京拍摄时再拿。他第二天离开,结果把这幅字落在了温州机场,于是给机场打了好几个电话,联络了好几个人,终于把这幅字快递到北京。这幅字最终还是回到它诞生的地方,王文锋在家中把这幅字送给了我们。这份礼很厚重,我带回了上海。纪录片片名《十二》这两个数字就是他写的,很漂亮,很饱满,数字其实很难写好看。

以色列有十二支派,耶稣有十二门徒,希望透过《十二》人物,在当下中国处境启发所有愿意寻求人类共善的您!这幅字在我们这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希望他的使命和精神能够继续传承下去。

牛津共识会议后续的运作,仍然缺乏资金支持,王文锋这些年一直没有收入。他成全了牛津共识,也牺牲了家人。这些年,一直是他太太在养家,偶尔也会抱怨,王文锋认为这很正常。采访他太太时,他太太不避讳,也曾后悔把望京的房子卖掉,笑着自嘲当时是糊涂,把字签了。无论如何,身为宣教士的她,非常理解王文锋想做什么,在做什么,她懂上帝的心意是什么。哪怕再艰难,她都会无条件支持先生所做的,并承担起这个家的经济大梁。二人若不同心,岂能同行?他们一个为邻舍牺牲,一个为自己最爱的人(也是最亲近的邻舍)牺牲,他们都实践着耶稣的教导要爱人如己。

为了支持他,决定将这幅字进行义卖,尽管是杯水车薪,聊表心意。我们很能理解这条道路的艰难,甚至还有些感同身受。第一次在自家平台为了中国现状与未来的若干“大共识”卖字筹款,支持这位行动家继续奔走在他的使命路上。

***附上《关于中国现状与未来的若干共识》(即“牛津共识”文本) 

在中国崛起的大背景下,中国的世界观与世界的中国观正在改变。与此同时,中国的社会问题也变得日益突出。中国将走向哪里?会给未来的世界带来什么样的变化?已经成为中国和世界上越来越多的人迫切关心的问题。 

我们这些具有自由主义、新左翼、新儒家和基督教研究等不同学术或思想背景的中国学人,都热爱中国这片土地,都忠于我们的人民。我们珍视知识分子发挥社会反思与守望的功能,希望在今天中国与世界变化发展的重要关头,发扬这个群体历来所富有的道德情怀和理性精神,以文化和观念的力量推动国家和社会向上向善的演进。 

我们承认,面对中国和世界的大变局,任何一家一派的社会思想都是有局限的,一个可爱亦可信的未来社会蓝图需要大家共同努力才能完成,因此,知识分子都应该在尊重不同观点的基础上进行真诚交流、互相砥砺,由此形成关于中国当前和未来发展所亟需的思想共识。 

我们通过认真的讨论交流,在几个方面达成如下共识: 

1、我们希望中国坚持“以民为本”的治国理念,即以人民的认可为权力的来源,以人民的权利为制度的基础,以人民的福祉为国家的目标。 

2、我们希望中国坚持“公平正义”的社会原则,即在政治、经济、社会、文化、民族、宗教与性别各领域,在立法、司法和行政诸环节,在教育、医疗、居住、工作、休息和养老等方面,都以公平对待所有中国公民、实现社会生活正义作为基本原则,使全体人民的生活不仅有物质的保障,而且有精神的尊严。 

3、我们希望中国在传承优秀文化的同时,坚持多元而自由的文化目标,以群己关系的合理平衡为前提,以公平正义的法治为原则,保障各民族、各阶层、各地区、各职业群体、各社会团体以及所有个体多种多样的价值追求、思想旨趣、学术倾向、艺术风格、宗教信仰和言论主张等等,和而不同,都有和平共存的环境,都有自由发展的机会。 

4、我们希望中国致力于建设更公平、正义的国际秩序,以相互依存、互利共赢原则处理涉及政治、经济、文化、军事、环境等方面的国际纠纷,既有利于全体中国人民也有利于全人类,促进世界各国各族的和平共处与和谐发展,最终达致天下太平。

2013年8月22日 签署(按照姓氏拼音排名): 

陈明 干春松 高全喜 高师宁 何光沪 黄保罗 黄纪苏 金雁 刘澎 吕新雨 罗岗 卢敬雄 秦晖 孙尚杨 孙毅 王文锋 许纪霖 邢福增 徐友渔 杨凤岗 杨熙楠 姚西伊 姚中秋 赵林 曾庆豹 郑家栋 郑也夫 朱晓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