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5月5日星期四

圣经温州方言译本源流考略(下) 作者:陳豐盛

四、翻譯溫州方言聖經的困難
雖然蘇慧廉很早就顯出其語言方面的特長,然而真正要翻譯出一本地道的溫州方言聖經實非易事。在蘇氏的回憶中,羅列了許多專用名詞的運用問題,如“神”與“上帝”的選擇、洗禮和浸禮的區別、約翰福音第一章中“道”與“言”的運用等等,但最主要的問題還在於溫州地道方言的翻譯上。[1]

儘管他以《楊格非官話譯本》為藍本,但將它翻譯為溫州普通群眾一聽就能明白的“土語”就需要下一定的功夫。蘇氏首先要選擇的是“勞力中國話”還是“有教養的中國話”[2]。兩者的語言習慣是大不相同的,若按書面語言讀出來,地道的溫州人還是難以明白。筆者曾經拿聖經中某一段落叫幾位老太太讀(她們原本是文盲,能讀的幾個字是在教會的識字班裡學會的),讀完之後就問她們是否明白所讀的意思,她們直搖頭。等筆者用土話講解一次之後,她們才明白。蘇慧廉牧師在翻譯時特別注意“勞力中國話”的運用,目的是讓所有目不識丁的人都能讀懂。比如:苦力們稱“父親”為ah-pa(阿爸),稱“母親”為n-na(直白意思為:餵奶的人)。而在受過教育的人口裡,他們就會用“vu”(父)和“mu”(母)來稱呼。受過教育人說“盲”字為“hah-nga”(瞎眼),但在口語裡說成是“moh-doa-ge(目瞠人)。“夫”和“妻”書面語音為“fu ”和“tsi”。口語“夫”稱為“nö-tsz”(男子)或“nö-tsz-kah”(男子客);“妻”稱為“löe-üe-nyang”(“老媼”即老時安慰者)或“löe-üe-nyang-kah”(老媼人客,old peace man quest)。關於日和月,書面可稱為“zaih”(日)和“nyüeh”(月),但在土語裡則稱日為“nyieh-diu vaih”(熱頭[]佛)和“ta-yie vaih”(太陽佛,即“太陽”);月則轉變為“nyüeh-koa vaih”(月光佛)或“ta iang”(太陰)。

五、溫州方言聖經文本的對照舉例
從以上例子,可以判斷蘇慧廉對溫州方言的精通程度,不只是按《楊格非官話譯本》轉化為溫州方言,而是先掌握地道的溫州土語,再將土語用羅馬拼音標注出來。可以設想,當蘇慧廉將他的經文翻譯出來時,必先將經文按羅馬拼音讀給溫州本地人聽,在得到“目不識丁”的勞力階層聽懂和認可之後才算成功。

現在,試以約翰福音第一章一至五節為例子,對照《和合本》、《楊格非官話譯本》和《溫州話譯本》,找出不同版本行文的相同點和不同點,體會《溫州話譯本》中獨特的溫州語言的韻味:
圣经温州方言译本源流考略(下)

從三個版本的對照可見:第一、《溫州話譯本》具有典型的溫州土語色彩。《和合本》第五節的“黑暗卻不接受光”,《楊》本譯為“黑暗卻不認識他”,《溫》本譯為“黑暗卻覺否著渠”(“覺否著”意為感覺不到)。方言翻譯與《楊》本更為接近。文中還有另外地道溫州土話的表達,如“生命”譯為“‘Oh-mìng”(活命),“沒有一樣不是藉著他(道)造的”譯為“n-naó ih-ch‘í fú-z köè Gi sóé-ge”(冇一樣否是靠渠所造嘅);“黑暗卻不接受(認識)光(他)”譯為“heh-ò chah koh-fú-djah Gi”(黑暗卻覺否著渠)。這些溫州土語的表達,適用于普通百姓日常生活的表達,與書面的表達相去甚遠。蘇慧廉若直接翻譯官話,勢必造成很多理解上的困難,因為“藉著”和“認識”在土話中基本上以“靠”和“覺否著”(感覺不到)來表達。當蘇氏將官話文字用土白話拼出來後,不識字的溫州基督徒只要學會羅馬字拼音就可以閱讀並瞭解這段經文的意思:“道”就是上帝;一切被造的,都是靠著“道”而造成的;“道”是人活命的根本;不過可惜當光照在黑暗當中時,黑暗卻感覺不到他。

第二、我們發現蘇氏除了以《楊格非官話譯本》為藍本,以羅馬字拼音將聖經翻譯為溫州土話外,他還可能參照了當時流行的希臘文譯本。從約翰福音第一章一至五節可見,溫州話譯本多處的翻譯接近于三十年後出版的《和合本》[3]。如:《和合本》第三節中“藉著他造的”,《楊》本譯為“藉著道造的”,《溫》本則譯為“靠渠所造嘅”;《和合本》第四節中“生命在他裡頭”,《楊》譯為“生命在道中”,《溫》則譯為“生命是在於渠”。

六、溫州方言聖經的流傳
溫州方言譯本的流傳和對溫州教會影響現有的歷史文獻和口傳資料都不充足。加上現代溫州基督徒對溫州方言聖經的要求減少,方言聖經已被淡忘。若有人在教會中問起有關溫州話聖經的事,也是無人知曉。唯有溫州教會已故歷史學者支華欣牧師生前時時關注它的流傳並尋訪著它的下落。筆者2004年底採訪這位執著的學者時,他說:“文革後,我十幾年從事溫州教會歷史的搜集和編寫工作,最為可惜的是至今未能找到溫州話聖經。”

雖然現存資料十分貧乏,但是我們還是可以從三份資料窺觀看出溫州方言聖經流傳及影響。首先是蘇慧廉著作《A Mission in China》記載,1903年落成的偕我會藝文中學裡,拉丁文《新約》成為學生的必修課之一[4]。相信此課程持續至1925年藝文中學停辦。其次是蘇慧廉妻子蘇路熙有關海和德牧師到溫州之初唱溫州話讚美詩學習土語的記載[5],相信海和德以及後期眾多來溫傳教士(包括內地會和循道公會)都得益于蘇慧廉的偉大成就。最後是《上路洋教會簡史》中粗略記載的一段話說:“那時,花園巷總會(內地會)辦有崇真小學、育德女子學校,教育品質甚高,為了和外國牧師便於交流,設有拉丁文課,學生能用拉丁字母拼寫溫州話,本會袁勤先生、吳麗芳都有以拉丁字母拼寫文字的能力,為漢字拉丁文化開了先河,可惜當時的書本、校刊,現在已找不到它的遺跡。”[6]雖然本段記載的是內地會中有關拉丁文學習的史實,但溫州內地會的溫州方言拉丁拼音課程也應該是由蘇慧廉創立的。據介紹,本段文字中的袁勤和吳麗芳都於二十世紀三十年代負責教會聖工。因此,他們在小學學習拉丁文的時間應該更早。

可以作一保守估計,羅馬拼音系統的創立和溫州方言聖經在創立和翻譯的最初三十年裡的影響是極大的。不管是來溫傳教士、教會學校學生,還是溫州本地信徒,都受益於此。隨著時間的流逝,《官話和合本》的問世,以及“五卅慘案”之後藝文中學的停辦,《溫州話譯本》就逐漸被人忽略,甚至無人問津。

綜上所述,儘管溫州方言聖經似乎已消逝在歷史之中,但它的面世至少有三方面的歷史作用:第一、它是來溫州傳教士最初學習方言的入門課程;第二、它為溫州教會信徒在聖經真道上的紮根開啟了方便之門;第三、它為後世學者研究溫州方言留下了一份寶貴的遺產。

2007318日星期日
2007518日修改
20079月天風上半期發表



[1]W.E. Soothill, A Mission in China,Edinburgh and London: Oliphant, Anderson & Ferrier,1907,pp200-205.
[2] “勞力中國話”和“有教養的中國話”是蘇慧廉的用詞。“勞力中國話”是普通百姓的日常語言工具,可以說是最地道的土話。“有教養的中國話”則是有知識的人所用的書面語。
[3] 《和合本》於1919年出版,比《楊格非官話譯本》遲三十年,比蘇氏翻譯的溫州話譯本也遲了二十五年。
[4] W.E. Soothill, A Mission in China,Edinburgh and London: Oliphant, Anderson & Ferrier,1907,pp193.
[5] Lucy Soothill, A Passport to China, London: Hodder and Stoughton,1931,pp33.
[6] 上路洋教會現在永嘉縣境內,隸屬溫州內地會,于1888年建立。資料內容有值得商榷之處,如拉丁文課程的開設應該與“外國牧師便於交流”無關。不過資料顯示拉丁拼音學習的史實是很寶貴的。摘自《上路洋教會簡史》,未定稿,頁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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